2006.10.05  中國時報 
陳浩

在一次礦難中,井底的一個礦工臨死前把自己的帽子交給身邊的同事,希望這個遺物能夠最終落到自己的妻子手上。當妻子拿到帽子,細看帽子內面,寫著幾行字:「孝敬父母,帶好孩子,還欠張主任二○○塊錢……。」

    一起出門打工的老鄉病死了,為了給他的家人一個交代,湖南老漢李紹為背著屍體,上火車,趕公交(巴士),輾轉千里返鄉,直到在廣州火車站被警察發現,這驚世駭俗的一幕,才得以終止。

    在台北誠品簡體書店裡翻看到這本書,封面是兩張皺紋滿面的老農民的黑白特寫照片,書名叫「鄉痛,在城市的深處」,鄉痛二字又是大紅字,刺眼、突兀而惱人,隨手翻看兩頁就讀到這兩則故事,然後就放不下來了。放不下來又讀不下去,並非真的讀不下去,而是讀兩篇就得喘口氣,心情久久不能平復。不到四十篇長短故事,都是編者平日從網路上蒐集,放進一個名為「農民之子」的文件夾,講的都是這些年出身中國農村到城市奮鬥的年輕人,雖然擺脫了不堪回首的生活,卻沒有忘記仍在貧困中掙扎的家人與鄉親,寫下的見聞。

 

    文字素樸,有的只是白描,「我是一個農民」作者叫NeverMe,講的是他到城市讀大學交到校花女友,卻因嬌嬌女一次一腳踢開小乞丐而分手,「彷彿她那一腳踹的就是我」;「一個農民工的黃金周」寫陪著到北京打工的弟弟逛街,不忍弟弟吃苦強忍;「我花了十八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」「鄉下同學」和「一個民工的月帳本」點點滴滴的生活細節,比貧窮稍好一些的節儉,就已經使人強烈不安。多篇像是「姊姊不能回家」的情節不似小說,卻有更強的現實悲情張力。

    最讓我動容的,是一篇中學生作文的「貧窮是一所最好的大學」,榮獲國際數學競賽金牌的高三學生向全校師生演說,講他母親的一段:「高一的時候我想買一本字典學英文,媽媽沒錢卻答應想辦法,借來一輛架子車,裝了一車白菜和我一起拖到四十里外的縣城去賣。到縣城已快中午,肚子餓得直叫,媽媽還是耐著性子討價還價,最終以一角錢一斤成交。二一○斤白菜應換得二十一元,買主只給了二十元。到書店一問字典要十八元二角五分,買完書只剩下一元七角五分,媽媽只給了我七角五分零錢買兩個燒餅,說剩下的一元要存起來給我上學花。雖吃了兩個燒餅,等我們娘倆走完四十多里回到家,我已經餓的頭暈眼花。」

    「這時才想起,我竟然忘了分一個燒餅給母親,她餓了一天,為我拉了八十里路的車。我後悔得想打自己耳刮子,母親卻說:媽媽沒什麼文化,可是記得小時老師念過高爾基的一句話,貧困是一所最好的大學,你要是能在這學堂裡過了關……媽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看我,卻看著那條土路遠處,像真的能通向天津、北京一樣。」

    這樣的鄉痛的中國我們覺得十分遙遠嗎?或是,這樣的底層故事我們已經更陌生了?我沒有想發別的議論,只是不免也想像自己望向一條農村土路的遠處,不知看到什麼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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