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洛依德(Sigmund Freud, 1856-1939)和他窺見的意識暗室 佛氏不管是夢的理論、性的原欲動力,
或舉例的演繹邏輯,破綻雖多,卻 同時也指向了人類對自身理解的許多暗角,
透露出相當程度的真理性…
 

【黃碧端/文】

 

 

 

一九二六年,印度詩哲泰戈爾(Rabindranath Tagore, 1861-1941)訪問維也納,佛洛依德親自到旅館去看他。過後佛洛依德有這樣的記載:

十月二十五日,我們如約去看泰戈爾。他生著病,面帶倦容,可是真好看。他真就像我們想像上帝該長的樣子,只是比米開朗基羅在西司丁(Sistine)大教堂裡畫的,要老上一萬年。

 

這是很文學性的形容,誇張而生動。但其實這時泰戈爾才六十五歲,佛洛依德自己則已經七十歲;兩人當時都已名滿天下。泰戈爾對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一直有相當嚴厲的批判,這次會面後泰翁的態度逐漸有些改變,晚期甚至開始讚賞佛氏學說在文學批評上的應用。

 

佛洛依德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一向壁壘分明;泰翁的例子,是他少有的一次化敵為友的勝利。佛氏所引發的爭議,至少該推溯到一九○○年,他的的劃時代著作,《夢的解析》(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)問世。《夢的解析》出版之前,佛洛依德從一個年輕的神經病理醫生,一步步變成人類行為的探索者。他研究催眠治療、研究歇斯底里徵狀、研究古柯鹼對行為的作用、研究心電感應……一八九五年,他開始以自己為對象,解析自己的夢;次年,心理分析(psychoanalysis)這個字頭一回出現,終於有四年後《夢的解析》的面世。佛洛依德認為夢是行為的第一種變貌,跟歇斯底里、強迫症、恐慌症一樣,透露表層行為的底蘊。他在書中以自己的夢為例,解說夢如何反映我們的孩提經驗,更如何包裝了我們壓抑的欲望。

 

在《夢的解析》之後,佛洛依德源源發表了《日常生活的心理治療》(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)、《性學三論》(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)、《玩笑與潛意識的關係》(Jokes and their Relation to the Unconscious)、《達文西與其幼年回憶》(Leonardo da Vinci and a Memory of his Childhood)、《圖騰與禁忌》(Totem and Taboo)等著作;一方面他的學說擴延到文學藝術及其他社會文化和社會科學的領域,一方面也逐步建立起他的以潛意識和「性」作為行為主導力量的理論體系。在佛氏的詮釋裡,沒有一句我們無意中說錯的話,或一個無意識的動作,不指向一個必然的意圖;也沒有任何人生的歷程,不和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性發展階段牢牢連結。

 

為了使他的理論更容易被瞭解,並且得到更權威的證據,佛洛依德從經典中取例,我們因此有了取自希臘悲劇殺父娶母的伊底帕斯國王悲劇故事的「伊底帕斯情結」。這個情結,佛氏也套用在達文西和哈姆雷特身上。我們也看到他用當時一位德國小說家Wilhelm Jensen 借神話人物Gradivius所寫的Gradiva故事,一個考古學家藉由夢境和其中的性愛關聯的啟示,自行為狂亂中得到解脫。佛洛依德以之闡說夢的治療功能。

 

佛洛依德是絕對理性的,但也是專斷的,不管「伊底帕斯情結」或Gradiva,都使我們質疑,命運作弄下的伊底帕斯國王,或小說家虛構的Gradiva,如何能輕易地就成為行為公式的證據。但重要的是,佛氏不管是夢的理論、性的原欲動力,或舉例的演繹邏輯,破綻雖多,卻同時也指向了人類對自身理解的許多暗角,透露出相當程度的真理性;引來的撻伐和背離雖不少(和他由親密戰友漸成陌路的,便包括了他早期最重要的合作者Wilhelm Fliess醫生和他的最有名的弟子榮格Carl Jnng),其影響之大卻蔚為世界性風潮,且歷久不衰。

 

去看望泰戈爾時,七十歲的佛洛依德已知自己罹患了口腔癌;身為猶太人,他也意識到希特勒對猶太人的迫害日益逼近。在一次接受訪問時他表達了他的憂慮,但同時明說,因為迫害,反而促使他揚棄自己的德國認同。這段話與我們的孟夫子勸國家統治者不要「為淵驅魚」有異曲同工的意味:

 

我使用的是德文,住在德國文化的世界裡。在我注意到德國和奧地利的反猶太氣焰日益升高以前,精神上我一直自認是德國人;但這之後,我寧願相信自己是猶太人。

 

希特勒的愚昧,造成的固然是猶太人的浩劫,也是德奧這些日爾曼種族國家自己巨大的損失。跨越十九、二十世紀的學術巨人,很多都是猶太人,他們不是被屠戮就是被迫流亡海外;最著名的例子,一個是流亡美國的愛因斯坦,一個就是流亡英國的佛洛依德。

 

一九三三年,希特勒焚書,佛洛依德的書也在被燒之列。一九三四年,佛洛依德著手寫《摩西》(The Man Mose),一本研究猶太主義和反猶太意識的書。一九三六年,佛洛依德八十大壽,著名德文作家湯瑪斯曼,也是佛氏的長期崇拜者,發表了著名的講辭〈佛洛依德與(世界的)未來〉(Freud and the Future)賀壽;來自全世界的賀電包括了畢卡索、史懷哲醫生、愛因斯坦、吳爾芙夫人等等。兩年後,一九三八,希特勒併吞了奧地利,進行對猶太人的逮捕。佛洛依德的住所遭到搜索,他最鍾愛的女兒Anna被拘禁了一天。英國緊急發給佛氏簽證,佛洛依德父女於六月六日抵達倫敦,次年因口腔癌病逝。佛洛依德在維也納住了差不多八十年,在倫敦只住了一年,兩地都有他的紀念館,但倫敦保留的佛氏文物更豐富。佛氏死前的最後日記寫著「戰爭的恐慌」(Kriegspanik)。饒是最偉大的探究人類心靈的醫生,佛洛依德到底沒能探究出人類仇恨的本質,戰爭依舊是人永恆的恐慌,沒有解藥。

 

 

【2006-04-12/聯合報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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