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聯合報/許悔之(詩人、聯合文學總編輯)】

「我正在往克里特島的船上,滿天都是星光」,「我正在黃山之上,聽風聲」,「我在巴黎,整座城市沉醉在世足賽的光榮裡……」這幾則手機簡訊,都曾在毫無預期的時刻出現,給過我,美的震撼和沉思。

發簡訊給我的人,名叫蔣勳,他的身分有多重:作家、畫家、演說家等等。但我其實最喜歡他一個近來自用的身分:美學布道者──亦即,散播美學種籽的人。

蔣勳總是讓我聯想到維摩詰居士,享受生活的滋味卻絲毫不減損覺悟,蔣勳深諳老莊哲學:無為有之用,是以他復出入於儒道之間──惟有儒家的情懷,才會以「道」為志業,是以蔣勳說美、寫美、畫美,「美」是他的「道」。

我以為,在世俗裡,蔣勳總是用少年般的眼光,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罷。而這個少年般的眼眸深處,是一個無數輪迴過後很老很老的靈魂,眷戀此世間,所以不斷再來;掬水月在手,握花香滿衣;眷戀的老靈魂,才會向人們敘說美學中「苦」、「澀」之為滋味,眷戀的老靈魂,才會理解「殘缺」之可貴,眷戀的老靈魂,才會珍惜每一刻,說來日方長,未有去日苦多之憾。

我有若干在蔣勳家和一群朋友聚宴的記憶,總是歷歷在目。有一次,我獲得了一瓶珍稀的紅酒,蔣勳命我將此酒「充公」,那天,他燒黃魚、炒大毛豆……豐足有味的一桌。我們五、六個人,暢懷而飲而食,讓我渾然忘了此宴之起源實乃「不樂之捐」,甚至因豐足愉快而覺得疚歉。另有一次,下午三、四點開始,從鵝肝醬和白酒為序曲,每人各做一拿手菜,歡宴以冰鎮曇花甜湯做結,時間已晚間十點有餘。

曇花乃當日所開,這次聚會讓我體會了台語歌裡的「親像瓊花無一暝」,如此悠閒的時光,竟是以一開即謝的曇花(又名瓊花)收尾,充滿了詩興和戲劇的張力,我感覺到飲膳和生命的深沉滋味。

我一位朋友去日本探望親人的時候,帶著蔣勳的上一本美學講述《天地有大美》同上飛機,我的教授朋友在東京讀完了之後,把書留在東京的妹妹家,讓她在家庭主婦生涯中,能有一個生活美好的想像和追求。這就是蔣勳,不止寫《中國美術史》、《西洋美術史》等專論而已,還從食衣住行當中,提醒我們:美,無所不在,就算我們不創造美,也能擁有美,因為美在向我們說話。

蔣勳新書《美的覺醒》敘說眼耳鼻舌身,又是另外一番細膩的風景,我總要以為,傳遞美不遺餘力的蔣勳正如布道者,蔣勳是魔羯座,不要忘了,耶穌也是魔羯座。

從《天地有大美》到《美的覺醒》,蔣勳要向我們說的人生滋味、美學意境,約莫如蘇東坡的〈惠崇春江曉景〉罷:

 

 

竹外桃花三兩枝,春江水暖鴨先知;
蔞蒿滿地蘆芽長,正是河豚欲上時。

美,無所不在,天地化之,萬物育之,我們短短的一生,一旦開放了知覺和官能,便是美的「發現者」。

【2006/12/17 聯合報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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