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聯合報/文/小穎】

旅居國外時,我的住處有一個美麗的陽台,我總喜歡泡杯香醇的熱咖啡,抱一本好書,斜靠椅子上細細研讀,享受優閒時光。如果看書看累了,抬起頭來遠眺前方,腳底的美景立刻映入眼底,美不勝收。

隔個半人高矮牆 她坐在輪椅上哭

有一次,我正聚精會神的看書時,耳邊傳來陣陣的啜泣聲,音量極小,像是深夜裡躲在角落的小貓咪所發出的嗚咽悲調,聽來令人心疼。我禁不起好奇,於是起身四探,尋找聲音的來源。

我先是壓低身子,在綠意盎然的盆栽中仔細搜尋。心想,可能是誤闖進陽台的可憐小動物,正發出陣陣求救聲吧,但毫無所獲,令我十分納悶。我仍不放棄,挺起背脊舉目四望。頓時,我在半個人高的矮牆外,看到了費雪太太。

費雪太太是住我隔壁的鄰居,我們的陽台隔著一道牆而比鄰。有時候,我看到她獨坐陽台上作日光浴,就想找她串門子,因而以三腳貓功夫,直接翻牆而過。偶爾不小心失足,跌個四腳朝天,痛得我啊啊唷唷的,呻吟個不停,卻也每每惹得她哈哈大笑。

當時正值黃昏,夕陽西下,金色餘暉落在費雪太太的身上。她穿一件寶藍色的洋裝,披一條蘇格蘭格紋的圍巾,像個無助的小女孩,瑟縮的坐在輪椅上嚶嚶啼哭。

她想聽雪萊的詩 女兒不准幫傭念

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為什麼費雪太太會哭呢?我趕緊爬過圍牆,迅速的來到她身旁。

「怎麼了?妳還好嗎?」我輕輕的問。一開始,她只是搖搖頭,低頭不語。「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妳嗎?」我又問了一次。「我的女兒……」她抽抽噎噎的說:「不准珍妮念我最愛的詩集給我聽……」也許是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,費雪太太一臉委屈的娓娓道來。

「我只不過請每天來幫我打掃的珍妮,抽空念雪萊的詩集給我聽。我的女兒就十分不悅,說珍妮的工作只是來幫我打掃房間、添購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,做完就要離開了。她不願多付珍妮一毛錢。」費雪太太擦擦眼淚,繼續往下說:「她還說,我可以學著自己讀,不要讓她多浪費錢。我跟她說,我的眼力日漸不行,閱讀起來格外吃力。沒想到,她竟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,接著就甩上門揚長而去,不再理會我……嗚……」

「我只是說出了真心話,並非存心要找她麻煩呀!嗚……」費雪太太說到傷心處,淚水不可自抑的,嘩啦流個不停。我溫柔的擁抱她:「妳想聽哪一首呢?我念給妳聽。」「真的可以嗎?」費雪太太的眼神,頓時閃亮起來,殷殷期待著。

我句句朗讀詩文 她聽得滿足愉悅

我拿起放在她膝蓋上的詩集,清了清喉嚨,聲音抑揚頓挫的朗讀起來:「溫柔的風沉醉於幽靜的溪邊/花木的芳香/如夢裡的思緒飄然而釋/像一縷輕煙……」

費雪太太瞇起雙眼,很專心的聆聽著,一臉滿足愉悅的模樣。我看了動容不已,眼淚悄悄滑落。

回到家,我腦海裡不停的浮現費雪太太那張布滿淚水的臉龐,心中滿是不捨,更有著許多感慨。心想,當我們還是小孩子時,無時無刻渴望著父母能抽空說一個有趣的童話,或念一本精采的床邊故事。

在受呵護、疼惜的氛圍裡,我們盡情徜徉在五彩繽紛的想像世界裡,乘著夢的翅膀,遨遊寬廣無邊的世界,帶著幸福甜美的微笑,沉沉進入夢鄉。

而當我們日漸長大,是否也會意識到父母年歲日益增長,在髮禿齒搖、髮蒼蒼、眼茫茫之際,也期盼我們陪伴身旁,分享生活的點滴,甚至期待我們念一本他最愛的小說給他聽呢?

【2007/03/15 聯合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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